Momenta 于 7 月 8 日在港交所主板正式上市,股票代码为“6880”。开盘后,该公司股价一度上涨超过 6%,市值突破 700 亿港元。

基于每股 295.6 港元的发行价,若超额配股权全数行使,Momenta 本次全球发售将涉及约 2,293 万股,预计募集资金总额约 68 亿港元。

此举为汽车产业激烈的价格竞争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。

在过去十余年间,汽车行业经历了多轮洗牌,不仅诞生了蔚来、理想、小鹏等造车新势力,产业链中也涌现出宁德时代、禾赛科技以及如今的 Momenta 等头部企业。

这些成功企业的共性在于,在充满挑战的市场环境中,能够清晰地识别并坚定地执行自身战略。Momenta 的发展历程便是典型代表。该公司成立于 2016 年,彼时自动驾驶技术备受追捧,资本大量涌入 L4 级自动驾驶项目。

然而,曾在微软和商汤积累了深厚计算机视觉经验的创始人曹旭东,很早就确立了数据驱动和数据闭环的技术路线。他期望构建一个能够持续互相促进的商业模式,因此在创业之初便制定了“两条腿走路”的战略:一方面专注于 L2 量产,另一方面探索 L4 自动驾驶。

通过 L4 腿进行前沿技术突破,并将成果下放给 L2 量产业务;再利用 L2 业务产生的数据飞轮,反哺 L4 自动驾驶的研发。

“要实现规模化的 L4,数据飞轮和海量数据是必不可少的,没有这两者,‘登月’是不可能的。”

在 Momenta 上市前夕,Momenta 创始人曹旭东在接受 36 氪 CEO 冯大刚和高级内容总监杨轩的采访时,阐述了公司早期的战略构想。

选择方向相对容易,但实践过程却充满艰辛与挫折。据 36 氪了解,从 2016 年到 2022 年,Momenta 几乎尝试了所有能够大规模落地的 L2 量产业务,包括后装一体机以及为车企提供大量近乎免费的前期验证(POC)项目。

曹旭东坦言,他曾经历过从技术理念到商业落地的巨大落差。他原本以为汽车行业的周期与互联网相似,产品从立项到发布只需几个月到一两年。但实际上,从打入奔驰供应链到产品最终上车,Momenta 花费了整整八年时间。

幸运的是,长期的磨砺与准备使 Momenta 成为最早一批敲开汽车厂商辅助驾驶算法量产大门的供应商之一,并最终跻身自动驾驶公司的头部阵营。

就在上市前夕,Momenta 宣布其装车量已突破 100 万辆。随着规模的增长,业绩也呈现线性提升。Momenta 招股书显示,公司收入从 2023 年的 7.43 亿元增长至 2025 年的 24.13 亿元,毛利率达到 71.6%。同时,随着规模效应的显现,净亏损从 10.93 亿元收窄至 3.03 亿元。

“很多人一开始目标宏大,想‘登月’,然后觉得珠穆朗玛峰离月亮最近,就去登珠峰。但‘登月’需要的是造火箭。在我们看来,我们做 L2 量产,实际上就是在造火箭。”曹旭东对 36 氪表示。

如今,Momenta 又一次做出了新的技术预判,选择了世界模型(World Model)和强化学习(Reinforcement Learning)作为其最新的技术体系,并已将其应用于最新的 R7 世界模型。

曹旭东对 R7 世界模型充满信心,他表示该产品“能够跟特斯拉 FSD V14 打得有来有回”。对于自家的 Robotaxi 业务,曹旭东也制定了稳健的规划,目标是“2028 年的时候,运行 1 万台 Robotaxi,中国和海外各一半”。

Momenta 的长远战略布局还着眼于机器人领域。曹旭东计划于 2027 年启动机器人业务,一方面是因为届时 Momenta 的 Robot 飞轮构建将相对完善,另一方面,公司届时“溢出的能力刚好可以做机器人”。

尽管行业内不少自动驾驶公司及车企已早于 Momenta 涉足机器人领域,曹旭东对此并不感到担忧。他认为机器人与自动驾驶领域在数据基础设施、训练基础设施、数据飞轮、大模型架构等方面具有高度的复用性。此外,Momenta 从汽车产业长期淬炼出的技术底座、组织体系和市场体量,也为其提供了更多信心。

以下是 36 氪 CEO 冯大刚、36 氪原创内容负责人杨轩与 Momenta 创始人曹旭东的对话实录,经编辑:

谈上市:上市是为了品牌和信任

36 氪: Momenta 为什么要上市?

曹旭东: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。公司在这个时间点上市,更多的是为了品牌和信任。

其实我们公司现金储备还是蛮多的,而且公司的亏损在快速收窄,明年就盈亏平衡了,后年就能规模化盈利。所以从现金流角度,是否上市对我们来说影响不大。

虽然我们是一家 To B 的公司,但我们很看重 C 端的品牌,以及 C 端用户对我们的信任。而上市一定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放大我们的品牌,从而帮我们赢得用户、客户,以及资本市场的信任。

36 氪: 是不是有点像英特尔,让用户觉得,只要是英特尔的 CPU,这个电脑就一定很好,同理用了 Momenta 的辅助驾驶,这个车也一定很好?

曹旭东: 这肯定是我们一个学习和借鉴的对象。

现在我们很多客户,在产品上市的时候会跟我们一起做 comarketing,比如说奔驰、宝马、奥迪、丰田、本田、日产,国内的车企有上汽、奇瑞等,都在和我们一起做 comarketing。我们有了更好的品牌,更高的用户信任度,也能帮助我们的客户更好地卖车。

36 氪: 你希望资本市场怎么定义 Momenta 这家公司?它是一个智驾公司,还是一个 AI 公司?你自己又认为 Momenta 是什么公司?

曹旭东: 我觉得资本市场的人都很聪明,不是我希望他们怎么定义,他们就会怎么定义。

在我看来我们是 Better AI,Better Life,所以长期来看的话,我们肯定是一个 AI 公司,然后包括自动驾驶。

自动驾驶从当前的城市辅助驾驶,再到未来的 L4 自动驾驶,不管是乘用车还是 Robotaxi、Robotruck,其实它的内核就是 AI。这个 AI 的内核对应到物理世界的话,就是 World model。

36 氪: 今天很多人在讲纯血 AI 的概念,比如那些卖 token 的公司,才是纯血 AI,其他跟 AI 有关的公司,可能不会被定义成纯血 AI 公司,外界这样定义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?

曹旭东: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。我之前看到过一句话,“短期是投票机,长期是称重机”,我觉得最终还是要做称重机。

我们公司做很多决策,永远不是资本导向,更多的是价值导向,怎么做能给用户创造价值,做什么样事情能跟我们的价值导向相匹配,我们就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做。

我举个例子,我们公司最开始讲一个“飞轮两条腿”,量产 L2、完全无人驾驶的时候,那个时间点上,整个行业全都看不懂,行业所有人都在做 Robotaxi。

但我们讲了一个跟行业最主流的,或者说和资本市场给的估值最高的方向不一致的故事。为什么做这样的一个选择呢?就是因为这在我们看来是一条正确道路,通过这条道路才有可能最终做成规模化的 L4,所以我们就选择这条路径。

谈世界模型:世界模型是实现自动驾驶的必要条件

36 氪: 我听说你自己也会活跃在一线,了解最新的技术发展,现在的 AI 技术、新概念层出不穷,比如大家都在喊世界模型,但我觉得每个人讲的世界模型都不一样。Momenta 是怎么定义世界模型的,你们怎么确保你们的世界模型真的是懂得物理世界了?

曹旭东: 我们的这个世界模型,主要三部分:第一个是 World model prediction,第二个是 World model simulation,第三是 World model reinforcement learning。

我先说 World model pretrain 吧,这个我们对标的是 GPT。GPT 之所以这么 powerful,就是因为它有预训练。预训练是通过 next token prediction,把整个互联网的数据,或者整个数字的数据全都拿过来训练,把数字世界的常识压缩到这个模型里面。

那对应的 World model pretrain,就是通过对未来的预测,比如说我把这个笔扔上去,然后它会掉下来,这其实就是对物理世界规则的预测。我有海量的这样的数据的话,就可以预测这样的数据。把整个物理世界的规律压缩到模型里来,这样的话,这个模型就具备了物理常识。

36 氪: 所以世界模型对自动驾驶很重要。

曹旭东: 对,肯定的。不光是自动驾驶,你可以看到机器人也是。

去年后半年的时候,我们在自动驾驶上已经验证了世界模型的效果了,今年量产。

今年上半年,我在硅谷的时候,观察到很多公司都从 VLA 转向到世界模型,就是因为通过世界模型大规模预训练之后,它的成功率能够大幅提升。我这有个数字不一定准确,作为参考,可以感受一下,就是从 50% 提升到了 90%,这是非常大幅的提升,所以在行业内引起了很大震动。

36 氪: 更早之前大家做的是端到端,这和现在说的世界模型有什么区别吗?

曹旭东: 这个没有任何的冲突。“端到端 is everything”。ResNet 也是端到端,Transformer 也是端到端,GPT 也是端到端,强化学习也是端到端,World model 也是端到端,现在但凡是一个模型,它都是端到端的。

36 氪: 那现在大家讲的世界模型,跟几年前行业里经常讲的端到端,它的进步体现在哪里?

曹旭东: 如果没有世界模型的话,只是端到端,自动驾驶的任务,是一个稍微有点畸形的任务,因为它输入的维度非常高,如果没有压缩的话,它输入的 token 可能是几百万个,或者更多。

但输出的,可能就只是自动驾驶的轨迹。自动驾驶的轨迹,可能就 10 个 token 或者几十个 token。

那就是从非常高维的输入,到非常低维的输入。这样很容易出现一个结果,就是过拟合,或者说因果混淆,它会学到些很奇怪的映射关系。

但如果你有 World model,World model 首先学的是物理常识,你会发现当一个人有常识的时候,就像一个人已经从小学一路上到大学了。这时你跟他探讨一个大学的物理问题,那是很容易的,可能几句话就能聊清楚了。

如果这个人他根本没上过小学、中学,这时候你跟他探讨一个物理问题,他可能会跟你争论,比如这个地球就是中心等等。

36 氪: 那你觉得世界模型是自动驾驶的终极答案吗?

曹旭东: 我觉得肯定是一个必要条件,但终极答案就不一定,因为技术还在快速进步。

再比如强化学习是不是必要条件?我觉得是个必要条件,端到端是不是必要条件?肯定也是。虽然现在可能大家对端到端提得没那么频繁了,但实际上,强化学习、端到端都是 build up,世界模型或者强化学习,都是在端到端的基础上的。

36 氪: 那强化学习这件事,在世界模型的框架下,重新变得极度重要了吗?用强化学习的方法训练世界模型的话,中间有没有什么可能出现的问题?比如它的奖励函数等等。

曹旭东: 有。这个很重要,尤其是对于安全性来说,提升还是非常大的,至少是 5-10 倍的提升。

但确实也会有一些挑战,因为强化学习很容易出现 reward hack,就和员工会 hack 公司的 kpi 一样,模型也特别容易偷懒,所以强化学习的 reward 要设计好,一方面要保证安全性,另外一方面,要考虑一些行为是否拟人,所以我们也有一些怎么拟人的 reward。

36 氪: Momenta 有看到强化学习,明显提升了自动驾驶表现吗?

曹旭东: 在安全性上提升特别大,比如我们的 R6 上了强化学习,安全性至少比不上的时候,有 5-10 倍的提升。

谈优先量产辅助驾驶:有海量数据才能做成规模化 L4

36 氪: 你刚才说起一个“飞轮两条腿”,L2、L4 同时做,这让我想起了一本书,毛姆的《月亮与六便士》,他的意思是说,月亮是遥远的理想,六便士是地上可以俯身捡到的现实,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觉得当时你选择两条腿走路,算是既要月亮又要六便士,既要遥远的 L4,又要眼下就能放量的 L2,这可能是一个现实的选择,或者说很有野心的选择,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两个都要?

曹旭东: 当时做这个选择,我想的不是我凭什么两个都要,而是我们觉得这样做了才有可能登月。

如果只做 L4,可能会有很多人投资你,拿投资人的钱也一样可以发展。但这不是钱的问题,我们做这个路线的选择,更重要的原因是,根据我过往的经历形成了一个认知——要实现规模化的 L4,一定需要数据飞轮,数据驱动。第二,需要海量的数据。

很多人一开始目标很宏大,说想要登月,然后珠穆朗玛峰离月亮最近,那我就去登珠峰。但登月要干的事情是造火箭。在我们看来,我们做量产,实际上就是在造火箭。

36 氪: 所以说“飞轮两条腿”是一种技术判断,但当年很多做 L4 的公司,也都是技术背景出身的创始人,为什么你的技术判断会跟其他人的技术判断不一样?

曹旭东: 其实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。我刚创业的时候,我就去过硅谷,也跟 Waymo 的人聊过,聊完之后觉得,这个公司还是挺好的,但另一方面,多多少少有点失望,因为我们交流的时候,我问他一个非常本质的问题——你觉得做成规模化的 L4 的话,要解决的最根本问题是什么?

聊完之后,我发现大家做事的出发点更多的是老板想做。这件事情听起来非常 exciting,所以我就做了。但是要把这件事情做成,根本性的问题是什么,以及根本性的问题能通过何种战略路径来解决,他们没有思考过。

我当时其实挺意外的,也挺吃惊的。

但另外一方面,也坚定了我按照我们的想法,去做这件事情的初心和决心。

36 氪: 你刚说的他们没有思考的、最根本性的问题,是指什么?

曹旭东: 可能跟我在微软的经历,包括我在商汤的经历有关系,我做过的规模化产品,在一个很小的垂直领域,它的能力能达到人类水平,甚至超过人类水平的,都是需要海量的数据。而且要把海量数据用起来,一定要有一个数据驱动算法。当然具体数据驱动算法怎么做,用什么样的架构,什么样的模型,那可能有很多的做法。

36 氪: 这说的是第一性原理,很多人都觉得他们是第一性原理的信徒,可每个人看到的第一性,以及最后得出的结论很不一样,你觉得你现在说的是对的吗?

曹旭东: 我觉得我们相信的东西,正逐渐被我们实现,我们实现之后,也逐渐在变成行业的共识。

36 氪: Momenta 是 2016 年成立的,但公司在 2020 年前后,才拿到了车企的订单,这中间经历了四五年时间,外界都在疯狂地做 L4,你们有质疑过自己吗?

曹旭东: 没有。

36 氪: 公司内部有人质疑吗?

曹旭东: 这一定会有,有的人是因为这个相信,所以看见,有的人因为看见而相信,那会有这么两拨人的。在那个时间点,在技术落地、产品落地、商业落地之前,大家看的是什么?看的不就是融资吗。那谁融的钱多,谁更能获得资本的认可,谁就更加正确。

我们之所以能够坚持下来,是因为我们内部有一条连续的路径,这个连续的路径不是三年才有一次正反馈,可能是三个月。通过我们的技术研发,产品进展,就能看到正反馈。

36 氪: 这个正反馈是你们有意去建立的吗?

曹旭东: 一定的。我觉得任何一个一号位,不管是产品的一号位、商业的一号位,还是技术的一号位,不能让这个反馈周期太长。反馈周期如果是 3 年、5 年,那很少有人因为相信而相信,能够坚持下来。

36 氪: 所以最孤独的那四五年里,你们内部能坚定军心的那几个正反馈是什么?

曹旭东: 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件事情,就是我们坚持数据驱动,在数据驱动的技术研发上,取得了一些很好的进展,这些进展的话,大家都能看得到。虽然我们这条技术路线可能放到行业里面,跟主流的技术路线有很大不一样的地方,但是呢我们自己能够看到这条技术路线取得的进展,取得了正反馈。

36 氪: 从来就没有焦虑过,如果融不到钱怎么办呢?

曹旭东: 没有。

36 氪: 之前我和你的同事交流,我让他们讲故事,他们说我们是技术公司,没什么故事可讲。我说一定会有的,后来他就讲了一个跟奔驰合作的故事。据说 Momenta 跟奔驰的合作谈了 8 年